“半夜十二点,楼下那对小夫妻又开始折腾了。”我叹了口气,看了眼手机上的直播数据——在线人数三万二,还在涨。弹幕刷得飞起,满屏都是“姐姐放我进去”“隔壁老王已就位”之类的骚话。
我叫苏晚,二十七岁,全职美食主播。三个月前离婚,分到这套位于老小区的两居室和二十万存款。前夫说我不够“安分”,整天对着镜头搔首弄姿。可我只是喜欢做饭而已,喜欢听油锅滋啦作响的声音,喜欢看面团在烤箱里慢慢膨胀的样子。至于那些说我穿吊带裙直播是想勾引谁的人——拜托,大夏天穿个吊带裙怎么了?厨房又没装空调。
今晚做的是葱油拌面。面条在沸水里翻滚,我切着葱花,刀工利落。弹幕里有人说“姐姐切葱的样子好飒”,我正要回一句,突然听到“咚咚咚”的敲门声。
不是我家门。楼下那对夫妻深夜吵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,男主外女主内,女的怀疑男的有外遇,隔三差五就摔东西。我塞上耳机继续直播,可这次“咚咚咚”的声音却越来越近,最后竟然直接拍在了我的门上。
“能不能小声点?都几点了!”
我吓得差点把锅铲扔了。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——邻居来敲门了,这剧本我爱看。我深吸一口气,打开门,看见一个穿着老头衫的男人站在门口,三十出头,满脸不耐烦。他应该是楼下新搬来的,我之前见过一面,好像姓陆。
“不好意思,”我尽量压低声音,“是不是我这边声音太大了?”
“你楼下住的是我爸妈,五十多岁的人了,你天天半夜丁零当啷的,他们怎么睡?”他的声音不小,我赶紧把门带上,怕直播间的观众听见。
“我…我是做美食直播的,就这个时段流量比较好。要不我尽量轻一点?”
他往我屋里瞥了一眼,看见三脚架和环形灯,冷笑一声:“直播?赚几个钱啊,扰民缺不缺德?”
我火气一下就上来了。离婚后我最恨别人对我的生活方式指指点点,但想到楼下确实有老人,还是忍住了:“大哥,我明天就买隔音垫,您看行吗?”
他没再说什么,转身下楼了。
第二天我去建材市场买了最厚的隔音地垫和隔音棉,花了两千多块。晚上直播前,我特意去敲了楼下邻居的门道歉。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,很和气的样子,说没关系年轻人工作不容易。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些。
可第三天晚上,我刚架好设备,那个男人又来了。
这次他直接推开了我的门——我明明记得反锁了,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开的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瓶红酒,脸有些红。
“不是…邻居吗?我来道个歉。”
“道什么歉?”
“那天态度不好。”他晃了晃酒瓶,“请你喝一杯,算交个朋友。”
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直播间那三万多人此刻正盯着这场闹剧,弹幕已经刷疯了:“报警!”“姐姐快跑!”“这男的明显没安好心!”我瞥了一眼手机屏幕,心里发紧。
“我不喝酒,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,“谢谢你的好意,但是我在工作,不方便招待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:“就一杯,不至于吧?你天天直播不就是想有人看吗?怎么,真人来了反而不敢了?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扎在我最痛的地方。没错,我就是想有人看我,想有人喜欢我做的饭,想证明自己不是前夫口中那个“离了婚什么都不是”的女人。但我直播是给隔着屏幕的人看,不是让陌生人半夜闯进我家。
“请你出去。”我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已经摸到了案板上的菜刀。
他突然笑了,那笑容带着酒精味和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志在必得:“你直播间的观众都知道我来了吧?你说他们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,是会觉得你有骨气,还是会觉得——你在欲擒故纵?”
我握紧了刀柄。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了另一个声音。
“陆浩然,你在这干嘛呢?”
是楼下那个和气阿姨,她穿着睡衣站在门口,脸上没有半分之前的好脾气,冷得像冰。那个叫陆浩然的男人——原来真是她儿子——瞬间变了脸色:“妈,你怎么上来了?”
“你说我怎么上来了?我听着楼上关门开门的,想着别是人家姑娘有什么事,结果一看你不在家。”她走进来,一把攥住她儿子的手腕,“你喝了多少?走,跟我回去。”
“妈,我就是来道个歉——”
“道歉有半夜闯人家门的?”她打断他的话,然后转头看向我,“姑娘,对不起啊,这孩子他爸走得早,我把他惯坏了。你放心,以后他再敢来,你直接报警,我给他送进去蹲两天让他长长记性。”
陆浩然被他妈拽走了。我关上门,才发现自己右手真的握住了那把菜刀,指节都捏白了。弹幕安静了几秒,然后开始疯狂地刷:“姐姐太帅了”“差点以为要出命案”“这才是真正的深夜食堂——用命做的那种”。
我对着镜头笑了一下,说:“今天直播就到这吧,葱油拌面明天教你们做。”然后关了直播。
第二天下午,我收到了一个同城快递,是一双很可爱的毛绒拖鞋,还附了一张纸条:“穿这个走路声音小,我做装修的,免费上来给你铺隔音毡。”落款是“楼下那个混蛋的妈”。
我愣了半天,然后笑了。
铺隔音毡那天,陆阿姨一边干活一边跟我聊天,说她儿子其实不坏,就是嘴臭。去年他爸肝癌走的,他妈怕影响他工作,一直瞒着病情,结果他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。从那以后他就特别在意他爸妈的声音——准确地说,是特别在意那些可能打扰到他妈休息的声音。
“他觉得是他没照顾好他爸,就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我身上了,管东管西的,跟个老妈妈似的。”陆阿姨叹了口气,又突然笑起来,“不过你这么晚还在直播,也挺不容易的。以后你晚上想吃夜宵,楼下来了就行,阿姨给你做。”
从那以后,我的深夜厨房多了一个固定观众——楼下的陆浩然。
他妈妈说得对,他不坏,只是笨拙。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来敲门,是带着一盒自家包的饺子道歉。我没让他进门,但接过了饺子,隔着门说了声谢谢。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听声音好像是叹了口气,然后走了。
后来他时不时会送点东西过来,有时候是水果,有时候是他妈妈做的红烧肉。每次都不多说什么话,敲完门递给我就走。我觉得好笑,但也慢慢对他放下了戒备。
真正让我对他改观的事发生在两个月后的一个雨夜。那天我直播翻车了——做红烧肉的时候糖色炒糊了,整锅肉都是苦的。弹幕里有人安慰我,但更多的是“技术不行就别开直播”“下饭主播变下头主播”之类的吐槽。
我关了直播,一个人在厨房哭。
然后有人敲门。
我以为是外卖,擦干眼泪去开门,看见陆浩然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砂锅。
“我妈说你今晚肯定没吃饭,”他把砂锅递给我,“排骨藕汤,她特意炖的。”
我低着头,不想让他看见我哭红的眼睛,声音哑哑地说:“帮我谢谢阿姨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开口:“你别听网上那些人瞎说。谁还没个翻车的时候?我干装修的,有时候一个墙角都能抹三遍腻子,抹到第四遍才满意。你那锅肉,第一遍看着黑了点,可至少你用心做了。”
我抬起头看他。他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,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老头衫,耳朵有点红,眼神却挺认真。
“你…你怎么知道我翻车了?”
他咳了一声:“我…关注你直播了。”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我端着砂锅,他站在门口,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行了,进去吧,趁热喝。”他转身要走,突然又回过头,“那个…明天你要是还想做红烧肉,我下班早,可以来给你打下手。当然,你不方便就算了。”
“你明天几点下班?”
他愣了一下,眼里有光一闪而过:“六点。”
“那六点半,你过来吧。”
他笑了,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那种不带防备的笑容,露出一口白牙:“行。”
关上门,我打开砂锅盖子,热气扑在脸上,藕香和肉香混在一起,把刚才的眼泪和委屈都冲淡了。我拿起手机,想发条动态说明天继续做红烧肉,结果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,我的粉丝竟然涨了一万多。
弹幕里有人刷了一条:“姐姐别哭了,姐夫来送饭了。”
我看了一眼那条弹幕,没忍住笑出了声。窗外雨还在下,但砂锅里的汤很暖,暖得人想在这雨夜里,好好做一锅不糊的红烧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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