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,林晚棠关掉客厅大灯,只留一盏落地灯。她将手机架在餐桌的酒杯旁,打开了直播间。

她今年二十九岁,结婚三年,丈夫常驻海外项目部。一个人住两百平的房子,有时候安静得能听见鱼缸水泵的嗡鸣。三个月前她开始做助眠直播,不露脸,只拍红酒、书页、窗外的城市夜景。

今晚直播间在线人数三千,不算多,也不太少。

“大家晚上好,又是失眠的一天吗?”她的声音偏哑,像裹着一层薄绒布。镜头里只拍到酒杯和半截白皙的手臂,指节修长,涂着裸色指甲油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弹幕飘过几条:

“姐姐今天喝的什么酒?”

“又是被婚姻困住的美人唉。”

“声音好欲,能不能多说几句话。”

林晚棠笑了笑,没有回应那些暧昧的言论。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镜头顺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,杯沿留下一个浅淡的唇印。与此同时,直播间的音效里忽然混入一声极细微的“咔嗒”声——像是门锁弹开的声音。

弹幕没人注意到,但林晚棠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她住在二十三楼,电子门锁,密码只有她和丈夫知道。丈夫在八千公里外的安哥拉,有时差,这个点应该是那边的下午四点,他通常还在工地上。

她屏息等了五秒,客厅一片寂静。窗外有车驶过,光影在天花板上快速游走又消失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支架底部的微型感应器——那是她独居后安装的,和入户门磁联动,门一开手环就会震动。

手环安静如死。

林晚棠暗暗松了口气,大概是楼上邻居关门太重,老房子的墙体传音总是失真。她重新挂上笑容,把话题引回红酒上:“这瓶是智利的赤霞珠,单宁很重,适合今晚这种阴天。”

弹幕继续滚动,有人问她为什么不露脸,有人问她老公去哪了,有人刷了一朵玫瑰。林晚棠挑着无关紧要的回答,声音平稳,只有她自己知道握杯的手指微微发凉。

二十分钟后直播结束,她关掉手机,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向卧室。走到走廊中间时,她忽然停下了。

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气味。

不是她常用的栀子花香薰,也不是冰箱里隔夜饭菜的味道。是一种潮湿的、带着铁锈味的陌生气息,像雨后的泥土,又像……很久没洗的旧大衣。她侧耳听了听,屋子里只有冰箱低频的嗡鸣和窗外偶尔的车声。

她慢慢走进主卧,打开灯,一切如常。被子叠得整齐,窗帘拉得严实。她检查了衣柜、床底、阳台推拉门,确认锁扣完好。

也许真的是独居太久,神经绷过了头。林晚棠这样告诉自己,刷牙时却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眼底掩饰不住的倦意。她想起上个月物业群发的通知,说隔壁楼有人家中被盗,小偷趁独居户主熟睡时潜入,翻走了首饰和现金,户主凌晨三点醒来发现客厅窗户大开。

她当时看完消息,默默下单了一根棒球棍放在门后。

躺在床上后她照例刷了一会儿手机。直播间有人发了私信,一个头像空白的账号发来一条消息,没有任何文字,只有一张图片。她点开缩略图,是一张从高处俯拍的客厅照片,落地灯开着,沙发上的毯子——是她的毯子。

拍摄角度正对着她直播时坐的位置。

林晚棠猛地坐起来。她翻看那张照片的详细信息,没有水印,没有时间戳,只有一串乱码般的文件名。她盯着照片看了将近十秒,忽然发现了一个令她汗毛倒竖的细节:照片里落地灯的灯罩上,映出一个模糊的、手机屏幕形状的光斑。

也就是说,拍摄者用了手机。而且是在她直播期间,从某个她不知道的位置,拍下了她客厅的全貌。

她几乎是跳下床冲回客厅的。灯还亮着,一切都是刚才的模样,酒杯没洗,直播支架还立在桌上。她仔仔细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,沙发底下、窗帘后面、就连吊顶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她都踩着椅子查看了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
她又检查了门锁,密码锁的记录显示,最近一次开门是今天早上八点零三分,她自己出门买菜。之后没有任何开关记录。

窗户也都锁着。二十三楼,窗外的风呼和浩特地撞在玻璃上。

回到卧室后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给物业保安发了微信,对方回复说会加强楼层巡逻,建议她先换锁芯。她道了谢,又给丈夫发了一条消息,斟酌了很久措辞,最后只写了:“家里好像有点不对劲,你方便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。”

消息发出去,如同石沉大海。这太正常了,丈夫在工地上经常没信号,有时隔两三天才回一句“忙完了”。她早就习惯了这种延迟,但今晚,这种寂静让她格外不安。

她关了灯,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,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数羊。数到一百多的时候,意识开始模糊,身体沉进床垫里,呼吸渐渐平缓。

然后她听到了声音。

非常清晰,绝对不是幻听。来自客厅——她的手机支架。那上面什么都没有,她已经关掉了直播,但支架的方向似乎被人手动调整了。

她刚才明明把它朝向墙面放好的。

两秒后,那个支架上的手机——不是她的手机,是另一部手机——发出一声极轻的震动,屏幕亮了起来。

林晚棠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涌向头顶。她僵硬地躺着,瞪大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,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撞击胸腔。客厅那部不属于她的手机,屏幕亮光透过虚掩的卧室门缝隙投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。

她缓缓伸手,摸向枕头底下那根棒球棍的握柄。

光带忽然消失了。客厅重新陷入黑暗。

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,沙哑的,压着嗓子,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管:“别开灯。我知道你在听。”

林晚棠的呼吸停滞了。她张了张嘴,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“你直播的每一天,我都在你对面楼,”那个声音继续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,“用一台高倍摄像机,拍你的客厅、你的侧脸、你喝红酒时咬嘴唇的样子。你拉窗帘永远只拉一半,剩的那条缝足够我把你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
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虽然抖得不成样子:“你是谁?你想要什么?”

“我想要你关掉直播。”对方说。

这个回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。林晚棠愣了一下,握紧棒球棍的手微微出汗。

“你老公在安哥拉,对吧?”那个声音忽然笑了,笑声短促,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,“他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?说为了你们的未来,说赚够了钱就回来?还是说他爱你?”
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“林晚棠。”对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一字一顿,“你老公驻外的那个项目,三个月前已经停工了。所有中方人员都撤回了,除了他。”

她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
“你给他发的每一条消息,他从来不回语音只回文字,对吧?他从来不跟你视频,对吧?他说信号不好,对吧?”

这些林晚棠曾经用来安慰自己的理由,此刻被这个陌生人一条条拆穿,每一个“对吧”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一直不敢面对的那个角落。

“你到底是谁?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让她血液都凝固的话。

“我是住在你楼上的邻居。你老公走之前,把备用钥匙放在物业的快递柜里,密码是你生日。我今天下午去拿的。”

林晚棠猛地从床上弹起来,连滚带爬地冲出卧室。客厅的灯突然亮了,刺得她睁不开眼。她看见落地窗的窗帘——她明明拉好的——此刻大敞着,对面楼的灯光密密麻麻地闪烁着,像无数双眼睛。

而在她直播用的那部手机屏幕上,正显示着一张照片。

照片里,是她丈夫和另一个女人。背景是安哥拉的海边,两人穿着情侣款泳衣,笑得很开心。照片的拍摄时间,是昨天。

林晚棠双腿发软,跌坐在地板上。她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,缓慢而沉重,一步一步,走到她头顶正上方的位置,然后停住了。

紧接着,她的手机响了。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,归属地显示的是她所在的城市。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,颤抖不止。

最终,她按下了接听键。

电话那头,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,平静、清晰,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。

“开门吧。我在你门口站了半个小时了。”

“有些事情,比鬼更可怕。”

“比如真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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