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以沫觉得今晚的局不太对劲。
她端着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莫吉托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酒吧。舞池里男男女女扭成一片,霓虹灯光把每个人的表情都切割得支离破碎。吧台那边的调酒师正对着手机傻笑,角落里几桌客人喝得东倒西歪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正常得让她心里的警报越拉越响。
她来这家“暗河”酒吧蹲点已经第五天了。线人说今晚会有人在这里交易一批高纯度货,地点是二楼VIP包厢。她跟组长申请了支援,组长让她先盯梢,等货到了再收网。可问题是——她等了三个小时,二楼包厢连个鬼影子都没进去过。
要么是线人情报有误,要么是交易取消了,要么……
有人提前知道了她的行动。
林以沫把一张皱巴巴的钞票压在杯底,起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。走到半路她突然拐了个弯,贴着墙壁闪进消防通道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掉,她站在黑暗里,心跳声清晰可闻。
她不打算继续等了。
二楼VIP包厢的走廊安静得有些过分,长长的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。林以沫贴着墙壁移动,经过第三个包厢时,门缝里透出一道微弱的光。她停下脚步,屏住呼吸凑近那条缝隙。
里面有人。
而且不止一个。
她听见了金属碰撞的脆响,然后是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:“货在这里,钱呢?”
林以沫的手指已经按上了腰间那枚伪装成纽扣的微型通讯器。只要她按下,五分钟之内就会有人赶到。她没有急着按,而是继续听下去。里面的人开始争论什么,声音越来越小,她不得不把耳朵贴得更近。
就在这时,包厢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。
林以沫的反应已经足够快,她侧身就要往旁边闪,一只手比她更快地伸出来,扣住她的手腕,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直接将她拽进了包厢。
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。
她撞上一个人胸口,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雪松香气。下一秒她就被松开,但她没有立刻后退,因为一把枪正抵在她的腰侧。
制住她的人很高,肩膀很宽,穿一件黑色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。昏暗的灯光下,林以沫看清了那张脸——五官深邃但并不凶悍,甚至称得上好看。他看着她,眼底没有太多情绪,像是看一个不太意外的意外。
“你是谁的人?”他问。语气甚至不怎么紧张,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林以沫没吭声。她脑子里飞速转着,盘算着怎么脱身。通讯器还在她指尖,但她不确定这些人有没有同伙在门外,贸然叫支援可能反而坏事。
男人等了片刻,没有等到回答,也不恼。他把枪收回来,甚至退后了一步,给她腾出一点空间。这个动作让林以沫微微愣住——这不像是抓到一个卧底警察该有的反应。
“你不认识我?”男人歪了歪头,似乎在认真观察她的表情。
林以沫警惕地看着他。她确实不认识他。她干缉毒这行五年了,全市叫得上名号的毒贩子她心里都有数,但眼前这张脸她从没见过。
“那你来这里干什么?”男人又问。
“走错包厢了。”林以沫说。
男人笑了一下,笑意没到眼底。他转身走到茶几旁,拿起上面一个黑色手提箱,打开给她看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袋白色粉末,每一袋都密封完好,贴着进口标签。
林以沫瞳孔骤缩。
“你要找的是这个吧?”男人说着,把手提箱合上,随手丢在沙发上,就像丢一个不重要的快递盒。“拿走吧,反正也不是我的。”
林以沫彻底愣住了。
这是什么操作?毒贩子主动把货上交?
“你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男人靠在沙发扶手上,双手抱胸,姿态随意得不像话。“字面意思。这批货是我从南边截下来的,纯度很高,本来打算销毁,但听说你们缉毒队盯上了这条线,我就想着不如留给你们当个证物。”
林以沫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。她干缉毒五年,见过形形色色的毒贩,有亡命的,有狡猾的,有哭爹喊娘的,但主动截货还打算送给警察的,她头一回见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她问。
男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按了几下,然后翻转屏幕给她看。
屏幕上是一份电子身份证明,隶属公安部禁毒局,级别高得吓人。
林以沫盯着那个红彤彤的国徽章,足足沉默了五秒钟。她下意识伸手去摸那张电子证件,想放大看清上面的编号,男人已经把手机收了回去。
“我叫陆沉舟。”他说,“这次的任务是切断一条跨国毒品供应链,从南美到国内,中间经过五个中转站。我花了一年半打进去,本来再有三个月就能收网,结果你们市局缉毒队横插一脚,差点把我的线人给暴露了。”
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,但林以沫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的不满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她想起五天前组长安排她盯这个案子时确实说过,之前有过一次行动差点打草惊蛇,让上面的人很不高兴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她有些干涩地说,“市局没有通报这次行动的具体背景,只说这是一个常规的扫毒任务。”
“常规任务。”陆沉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。“你们这帮地方上的同志,什么都好,就是太急。一个常规扫毒任务能让一个一线卧底三年的经营差点毁于一旦?”
林以沫的脸有些发烫。她想反驳,但确实无话可说。如果眼前这个人的身份是真的,那他们的冒进差点坏了大事,这是事实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她问,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。
“货你拿走,回去交差,就说是线人提供的线索。”陆沉舟说着,从沙发上拎起那箱货,直接塞进她手里。“然后跟你们组长说,别再来‘暗河’了。这条线我盯着,该收网的时候自然会通知你们配合。”
手提箱比想象中沉,林以沫抱着它,心里翻涌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她想起五天来的蹲守,想起今晚的忐忑和警觉,想起刚才被拽进包厢时的肾上腺素飙升——结果到头来,大水冲了龙王庙。
“你刚才完全可以跟我表明身份的。”她忍不住说,“何必动枪?”
陆沉舟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有些她读不懂的东西。“我得确认你是不是真的警察。”他说,“万一是对方的暗桩呢?”
“现在确认了?”
“确认了。”陆沉舟说,然后顿了一下,“市局缉毒队最年轻的女组长,破格提拔的,五年来破了七个大案,外号叫‘铁钉子’——是你吧?”
林以沫怔了怔。她没想到自己的底细对方摸得这么清楚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她看着他,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服输的意味。
陆沉舟没再说什么,侧身让开一条路。林以沫抱着箱子往门口走,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,却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等等。”
她回头。
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,递过来。林以沫接过去展开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,还有一行数字,看起来像是一个频率频道的编号。
“这是我的联系方式。”陆沉舟说,“如果你们那边再有行动,提前告诉我一声,别再打我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林以沫把纸条仔细收好,点了点头。她推开门走出去,走廊里依然安静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她快步下了楼,穿过舞池里喧嚣的人群,推开“暗河”的大门,走进外面的夜色里。
夜风吹过来,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。
回到车里,她把货箱放在副驾,发动引擎,却没有立刻开走。她坐在驾驶座上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包厢里的每一个细节——陆沉舟说话的语气,他掏枪的动作,他递纸条时手指微微停顿的那一下。
五年的职业直觉告诉她,这个人不全是真的。
不是说他不是警察——那个证件她虽然没来得及仔细辨认,但凭她多年办案的经验,那种谈吐和气质,确实是内部的人。但那个证件上的级别高得不太正常。公安部禁毒局,正处级,这放在地方上就是市局副局长的级别。一个正处级的警员,亲自在毒贩圈子里卧底一年半?
不是没有,但太少见了。
林以沫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响了三声,那边接起来,是一个沙哑的男声:“喂?”
“老郑,帮我查一个人。”林以沫说。
“谁?”
“陆沉舟。公安部禁毒局的,据说正处级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,然后老郑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:“你遇到他了?”
林以沫心里咯噔一下。“你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。”老郑说,“但这个名字我听过。两个月前公安部那边下发过一个内部通报,说这个人在南方执行任务时‘因公殉职’了。”
林以沫握手机的手猛地收紧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陆沉舟这个人,两个月前就死了。”
车窗外,城市的霓虹灯明明灭灭,把整条街道照得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。林以沫挂断电话,缓缓转头,看向副驾驶座上那个黑色的手提箱。
里面的货,是真是假?
刚才包厢里的人,到底是谁?
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——如果那个“陆沉舟”真的是在两个月前就殉职了,那刚才跟她说话的那个男人,又是谁?
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,吹得她后脖颈一阵阵发凉。
林以沫深吸一口气,把车挂上档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黑色轿车划破夜色,朝市局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静静躺在通知栏里:
“货是真的。别查我。”
发信时间,三分钟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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